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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为东京大学法学博士、中央研究院副研究员、哈佛大学富布赖特学者、凤凰网“十大观察家”、凤凰卫视《时事辩论会》特约评论员、《明报月刊》等多家报刊特约作家。联络:shoulicheng@hotmail.com 新浪微博:http://www.weibo.com/linquanzhongvip 腾讯微博http://t.qq.com/linquanzhongvip

文明的洗禮:上海世博啓示錄  

2010-05-21 15:34:43|  分类: 中國評論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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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登於香港《明報月刊》二零一零年六月號。作者:林泉忠〉

中國人實現了“百年世博夢”(圖片來自《新華網》)

〈編者按〉 究竟上海世博會是中國進入「盛世」的象徵,還是國人初次接受文明洗禮的契機?世博局快刀斬亂麻地處理世博會推廣曲抄襲風波,究竟是爲了保住顔面、減少對上海世博會的傷害;還是負責任地直面中國的「山寨文化」,帶領神州走向「中國創新」的新時代?

在舉國一致的鼎力支持下,上海世博會於五月一日如期開幕,中國人的「百年世博夢」,終於實現。然而,這場耗費達四百五十億美元鉅資的世紀盛典,開幕前因世博會推廣歌曲涉及的抄襲風波而蒙上陰影;開幕後更因初期的混亂和缺乏文明洗禮的「國醜」在國際媒體暴露無遺而使國人盡失顔面。

                           世博會推廣曲剽竊疑雲

《二〇一〇等你來》是上海世博會倒計時三十日的推廣歌曲,該曲請來成龍、郎朗、姚明、楊瀾、劉德華、李寧、李冰冰、劉翔等華人世界的頂級明星參與演唱,備受注目。然而,該推廣曲在電視上播出僅兩週,網絡就曝出該曲係抄襲自日本女歌手岡本真夜一九九三年的作品《不變的你就好》。涉嫌抄襲的消息傳出後,日本、香港、台灣、新加坡,甚至歐美等地的報紙與電視等也都紛紛報導,各地媒體還透過當地專家的鑑定,不約而同地指出《二〇一〇等你來》與《不變的你就好》的相似度超過九成。

世博局《
2010等你來》新聞發佈會,右二為繆森(圖片來自《新民網》)

隨後,鑒於「涉及版權紛爭」,上海世博會事務協調局(下稱世博局)於四月十七日宣佈暫停播出推廣曲。翌日,岡本透過經理人公司表示,上海世博已提出申請,岡本也已欣然同意讓上海世博局使用其原曲,並表示她的作品能被世博會選用,是她的「光榮」。隨後,日本包括《讀賣新聞》和《每日新聞》在内的各大報章及其它媒體也都報導了《不變的你就好》將成爲上海世博會的正式推廣曲。

然而,岡本真夜與日本各路媒體卻似乎讓世博局給「耍」了。其後,不僅世博局與岡本就歌曲使用權方面並沒有進入具體的商議階段,而世博會直至本文截稿前,並沒有任何跡象顯示將恢復使用推廣曲。 

眾星參演《2010等你来》MTV(網上圖片)。

                        抄襲風波發展成外交問題

世博會當局之所以轉而對推廣曲進行「冷處理」,主要世博局判斷繼續使用推廣曲並非上策,一來歌曲的作曲者如以日本人岡本真夜為名,對愛面子的中國而言,顯然說不過去,二來會讓人持續聯想起該曲所涉及的抄襲醜聞,停止使用可以讓該事件「成爲過去」。

然而,事件並沒有「成爲過去」,甚至還發展成中日之間的外交問題。日本外相岡田克也曾於四月二十三日發表言論,對世博局斷然停止播放該曲,並向岡本方面申請使用權予以高度評價。中國駐日大使程永華也鑒於日本輿論的壓力,於二十七日表示:若歌曲確屬抄襲行爲,必會嚴肅處理。然而,中國國家版權局卻在二十九日的記者會上聲稱,推廣曲非明顯盜版,真僞有待司法機關來處理,此一説明使得這場抄襲風波更爲峰迴路轉。

到了五月十一日,日本民主黨内閣通過決定,以政府「答辯書」的形式回覆自民黨衆議院議員木村太郎的質詢,内容披露了中國方面至今並沒有向岡本表示道歉,因此「將繼續要求中國政府作出適當處理,就在華的知識產權保護問題,在制度及其運用上作出改善」。

日本報章報道世博會推廣曲抄襲事件。

                               搶票暴露「國醜」

如果說抄襲事件所突顯的是中國在擺脫「中國製造」,邁向「中國創造」道路上的困境,那麽世博會開幕後的混亂與暴露在陽光下的「國醜」行爲,所揭示的是國人在提高公民素養方面並沒有與其直線上升的經濟奇跡相輔相成。而兩者均反映了無論是國家還是人民,仍需要經過漫漫長路,才有可能真正躋身「現代文明」的行列。

上海世博是繼〇八奧運後,向世人昭示中國光榮崛起的另一項華麗的「面子」工程。然而,極具諷刺的是,搶票、推撞、插隊、喧囂叫罵、隨地吐痰、亂扔垃圾等開幕後一幕幕不堪入目的「國醜」畫面,透過世界媒體的特寫,嶄露無遺。

搶票混亂中一名老伯伯被推倒(香港《東周刊》)

其實,當局早就意識到「文明」形象對成功舉辦世博的重要性,因此不僅在硬上,要求市容符合現代文明社會的標準,也在軟上,要求上海市民「與文明同行,做可愛的上海人」。一系列倡導文明禮儀的活動,包括「文明觀博」的培訓、「迎世博城市文明指數測評」,「文明禮儀在崗位」等。此外,相關的公益廣告片拍了三十四部,政府還印製了《上海迎世博市民讀本》,免費發給市民。該小冊子針對上海市民的陋習,羅列了四十六項需要改進的習慣,包括不插隊、不穿睡衣上街、上自助餐餐廳應根據食量取食等等。

上海世博所呈現的「不文明」現象,還涉及制度上的問題。譬如,發生中國館預約券搶票問題的主因,在於預約券的分配缺乏公平與透明度。據稱中國館每天五萬張票,有八成以上分給了旅行團、關係戶與後台戶,僅有少量留給一般的入場觀衆。因此,開幕當日,預約券在五至十分鐘内就一搶而空,造成許多一大早就來排隊的外地遊客,因搶不到預約券而發生鼓噪以至肢體衝突。票源不足,也間接滋長了假票的出現,進一步破壞了世博的「文明」形象。    

上海地鐵的「與文明同行,做可愛的上海人」橫幅。

                         限制對世博的報道

與世博所推崇的「文明」精神相矛盾的,還有嚴厲限制境内媒體報道、評論世博會的舉措。「上級」早在世博會開幕前就下達了指令,一方面要求媒體減少青海玉樹大地震的報導,另一方面要求增加有關世博會的專題報導,内容不僅要求必須正面,同時強制採用新華社發的通稿。接受筆者不定期供稿的上海某媒體的編輯也告知,與世博相關的文章,不得有批評的内容,即使是客觀的評述也不行。

由於缺乏經驗,世博會出現洗手間排長龍、入場規劃不周等運作上的問題,可以理解。這些問題可以透過及時的改善得以解決,然而關乎制度、公民素養與公德心的問題,則不是靠一朝一日的呼籲或運動就能夠煥然一新的。制度上的問題,涉及政治體制與權力思維,與中國社會的深層次問題糾結在一起,在現有體制上顯然難以期待在可預見的將來會有所突破。

至於這次世博會所突顯的公民素養的問題,再次昭示了行之一甲子的「社會主義教育」的方向與現代文明社會著力的公民教育理念南轅北轍。減少政治與愛國主義教育、放棄樹立雷鋒式的英雄樣板、大幅度增加公民道德教育的比重,並輔以法律的規範,否則即使再過一甲子,「國醜」行爲恐怕仍會揮之不去。

日本於一九七零年成功舉辦大阪世博,入場人數達六千四百萬人次,創下了歷屆世博會的記錄。這次上海世博以大阪為假想敵,定下入場人數七千萬的目標。不過,本文截稿時即開幕後前兩周,入場人數不過預計的一半,當局正在想方設法提高入場人數。然而,這些舉措從頭到尾擺錯了重心。中國人要向日本看齊的不是入場人數,而是日本人受世人稱許的自我管理能力與公民素養。

世博會是展示世界文明的盛會,是中國人接觸世界、學習現代文明不可多得的良機。如果國人通過上海世博的文明洗禮,朝向受世人敬重的現代文明人靠近一步,那就是成功了。

〈本文刊登於香港《明報月刊》二零一零年六月號。作者:林泉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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