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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泉忠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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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作者为东京大学法学博士、中央研究院副研究员、哈佛大学富布赖特学者、凤凰网“十大观察家”、凤凰卫视《时事辩论会》特约评论员、《明报月刊》等多家报刊特约作家。联络:shoulicheng@hotmail.com 新浪微博:http://www.weibo.com/linquanzhongvip 腾讯微博http://t.qq.com/linquanzhong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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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祖国”之误用――答许同学信  

2008-10-05 07:37:34|  分类: 中國評論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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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題語〉 一篇旧文

國慶日 思「祖國」贴上本博客后,不到二十四小时,点击率竟然超过二十五万,出乎我意料之外,深感惶恐,谨借此感谢读者网友的关注。还要感谢许多网友的留言以及不少热心读者写来读后感。五百多个评论留言我都一一阅览,只是不能一一回应,还请各位多多包涵。评论内容主要围绕着对各自所认同的“祖国”的立场宣示,这些留言多少能让我了解到境内年轻人的想法,受益匪浅。
 
这篇拙文的背景来自于笔者在两岸三地以及海外华人社区的观察与生活体会,通过提出对“祖国”这个对许多人来说“理所当然”而实际上却又复杂多样的概念的质疑,即对概念的辩证,来引发深层的思考与讨论,除了希望能累积探讨学术的基础元素外,也期待大家对华人世界的多元认同的理解与包容。
 
“认同”扮演者人们精神寄托的角色,每个人心中有各自不同定义的祖国,我以为都应该得到尊重。比较可惜的是大部分的读者的留言都止于各自的立场表达,只有一个看是台湾的网友提出“祖国”到底是地域的概念,还是文化的概念,还是政治概念的疑问。我更期待有更多在这层面上的讨论。
 
一直以来,笔者拙文的撰写方式多倾向于提出问题让大家来思考,目的也是希望能让读者感受并触发对同一个问题所可能的不同视角,以理解华人世界许多错综复杂的现象。虽然有时也会提出自己对一些具体问题的意见,但多是点到即止。因此,也有不少读者来信或在评论栏里留下问题,这篇拙文也不例外。经过考虑我选一封读者的来信,作公开回复,希望能一解不少读者的疑问。

林泉忠先生:

    您好!

    很冒昧打擾您。我是一名來自中國大陸的學生,現在正在德國學習。今天有幸讀了您〈國慶日 思「祖國」〉這篇文章,對我很有啓發。由於您廣闊的經歷以及精深的識見,您對“祖國”這一詞有更為獨特及客觀的見解,這是像我這樣的大陸大學生完全無法比擬的,也正是因此使您的文章給我帶來了極大的震動。下面我想談一下自己對於您文章的看法及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大陸中國人對“祖國”的一些看法。

     首先,我了一下詞典(由於身邊沒有辭海,只能在網上的詞典,可能有錯誤且并不詳盡),詞典中對於“祖國”的解釋是:"祖籍所在的国家;自己的国家"。我認為這和您文章中提到的“祖國”的概念有些不同。而當今大陸大多數人對這個詞的理解都和這個我在詞典上看到的解釋相同或相近,我認為這是由於“祖國”這個詞在兩地長期不同的語境中使用造成了不同的意義和理解,并非某一方的誤用。其次,我想一下我對“祖國”的看法:我出生在中國大陸,長在大陸,直到上個月我才第一次離開中國來到德國。所以在看您的文章之前我完全沒有想過“祖國”這個詞還會有其他的理解和含義,我想這和大多數大陸同胞的想法是一樣的。我們一直一廂情愿的認為中國是所有中國大陸,中國香港,中國澳門,中國台灣以及海外華僑的“祖國”,卻從沒想過大陸之外的同胞們的特殊經歷和他們的切身感受。也正是由此造成了我之前對台獨分子的憤怒和完全不理解,以及初次讀您文章的震驚(我之前從沒想過香港同胞是這么看待我們的祖國的)。而現在我終於清醒的認識到即使開一切利益因素,台獨仍有它存在的理由,而香港和澳門同胞的一些思想和作為確有其歷史因素。但我還是極力反對台獨也請您理解廣大大陸同胞的想法,請允許我做個比:中國大陸,中國台灣,中國香港,中國澳門就像同一個大家庭中的四個親兄弟,由於種種原因,四兄弟被無情的分開了。而經過幾十年的不同成長,大陸兄弟終於有能力讓其餘三個兄弟從新回到家中了,而他也成功的讓香港和澳門兩兄弟回家了,這時的大陸兄弟心中只有喜悅,他努力做各種事情只讓兩兄弟和他一起好好生活,可是確從沒想過由於長時間的在外兩兄弟的想法并非完全如他所愿,但我想他應該不用太著急,兄弟們畢竟回來了,雖是自己的家,但剛回來有一些陌生是正常的,以後有的是時間相處,相信他們會慢慢適應并融入到家中的。但是真正使大陸兄弟擔心的是台灣兄弟,大陸兄弟已經有了讓台灣兄弟回來的能力,可台灣兄弟卻遲遲不肯歸來,大陸兄弟迷茫了,失望了,傷心了心中也暗暗有一些生氣了,但他還是在各方面給以台灣兄弟幫助,并不斷邀請他回家,他真的好想讓台灣兄弟早點回來啊,在重新感受那一家團圓的感覺。可能并不是很準確,但我認為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大陸同胞們的心理。請您原諒我們一直自我主觀的想法,也請您有機會一定向香港,澳門,台灣同胞代為解釋我們的想法。大多數大陸同胞真的只是想重新擁有那團結的大家庭。

    我愛中國!我深深的愛著我的祖國!祝祖國五十九生日快樂!

    很感謝您能看我的這封信,同時獻上我最真摯的祝福!   

此致

    敬禮

X X

20081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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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同学好!

 谢谢你对拙文的关注和热心的来信。你的诚恳让我感动,你的纯真也让我感受到其中可贵的谦虚,至少要比许多尽情于发泄的“愤青”来得可爱。

 拙文给你“带来极大的震动”,我相信许多国内年轻朋友都有同样的感受。其实,拙文如果让境外的华人来阅读,我想不会有如此的效果。之所以国内年轻人有此感受,主要是“祖国”这一概念在大陆,由于特殊的政治环境导致单一定义的固定化,也因此产生较多的“误用”所致。

 文中我所指出的“误用”之一,是“祖国”本应是离乡背井的侨民或从母体被隔离出来的社会,对自己母国的一种富认同情感的称谓,而住在本国的人常常自称“祖国”的用法并不自然。

 对于这一指出,我发现包括你在内的许多大陆读者无法理解。有关“祖国”的定义,我在文中已经指出百年前秋瑾<柬某君>之后的“祖国”意指“祖籍所在之国”(有关“祖国”的起源,请参阅〈何謂“祖國”? 〉)。在这一点上,你我的理解并没有矛盾。
 
不过,“祖籍所在之国”原本应是对身在远离家国的侨民而言的。秋瑾当时写下这首诗时身在日本,因此是自然恰当的用法。另外,在抗战时期,的确在国内也有“祖国”的用法。当时国土沦丧、人民颠沛流离,部分还流落香港、海外,加上由于外敌入侵,为了激发民族意识,因此“祖国”当时较常出现,也都是可以理解的自然表达范围。

 另外,如果从其他国家对“祖国”这一词语的用法,也能理解我所指出的问题。我生活过的许多地方包括日本和美国,很少听到住在本国的人自称自己的国家为“祖国”。在已是和平年代的今天,的确也有少数日本人使用“祖国”替代“日本”这样的用法,但是他们大多是民族主义意识强烈的“右翼”人士。住在美国的美国人也不常自称“祖国”(motherland),美国也和日本一样,一般用“我国”(our country,称The United State更常见)。你身在德国学习,也可以去确认一下大部分住在德国国内的人是否常常称德国为“祖国”。我也希望身处其它国家,熟悉当地对“祖国”用法的朋友提供更多的例子。

 从这一理解来看我所提到的另一个“误用”,即回归后部分港人继续用“祖国”来称呼大陆的不自然用法。回归前一部分香港人(以左派人士为主)使用“祖国”的时候,其意是指大陆,(中华人民共和国,部分称中华民国或台湾为“祖国”的用法另当别论),此时的“祖国”并不包括香港在内。由于当时香港是处在从母国那里被割离出来的状态,因此称呼中国大陆为“祖国”,属恰当的用法。回归后,这种用法仍在使用,所以我指出这是误用。因为,香港名副其实成为中国的一部分,即“祖国”的一部分,而继续使用不包括香港在内的“祖国”定义,显然并不恰当。

 我指出“祖国”的误用或用法不自然,主要是要表达应谨慎使用“祖国”一语,以避免该词语的政治化甚至为鼓动民族主义的政治权力所利用。 “祖国”与“我国”用法的区别,在于后者是相对比较中立的用法,而前者明显带有属民族主义本质的认同情感。这也涉及到民族主义的正当性问题。

 远离家乡的海外华人怀念家乡或母国的情怀可说是很自然的事情,在外敌入侵之际,为“救亡”强调民族主义意识也有其正当性,而在建国之初为了凝聚民族向心力以投入建设新中国,《歌唱祖国》高唱入云也可以理解,这些用法也非中囯独有。然而,在处于和平稳定的年代,强调民族主义,经常性地自称“祖国”就不自然。这也是现在一般的日本人听到那些(“右翼”)张口闭口“祖国”的言论时感觉怪怪,甚至厌恶的缘故。

 这是因为在本国使用祖国一词时,其语境大多带有浓厚的民族主义色彩。在大陆境内,“祖国”用语的一般化,实际上是“爱国主义”在大陆大行其道的现象所折射的结果。在大陆从幼儿园到小学、中学乃至大学,老师教导学生要“热爱祖国”是自然不过、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这种情况在公民社会成熟的国家和地区是非常罕见的现象,我相信你身处的德国与其他欧洲国家就是很好的例子。

 观察大陆境内使用祖国的用法,不难发现实际上祖国成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代名词。这种将两者重叠的使用法在八十年代后明显增多,我以为是政治上的需求,即对内配合爱国主义教育,凝聚向心力,以强化执政的正当性、施政的顺利及年轻国家的发展,对外配合统战政策,以期待海外华人对共..党领导的新中国的认同。

 但是由于这种“祖国”与新中国重叠的使用法的政治含义一般人民并没有察觉,也导致出现拙文國慶日 思「祖國」到的大陆方面常“自然地”对台湾自称“祖国大陆”,但是却几乎得不到台湾如此称呼大陆为“祖国”的尴尬情形。

 不过即使在境内,看似“合理”的“祖国”概念,也因如上的政治因素而存在一些矛盾。根据“祖国”是“祖籍所在的国家”此一定义,这也是很多读者留言提到的拥有黄河、长江、悠久历史的中华民族的国家,但是你在信的最后又“祝祖国五十九岁生日快乐!”,究竟这是一个有五千年历史的“祖国”,还是只有五十九年历史的“祖国”呢?这是两者不当重叠后产生的奇异现象。

 其实,两者是不同性质的概念。前者主要是文化的概念,后者是政治的概念。由于两者指涉不同,才会出现有很多认同中华文化,认同自己是炎黄子孙的华人不一定都认同只有五十九年的“祖国”。这种现象是相同的民族认同,但同时又是相异的国家认同所折射的结果,加上客观上中华民国没有完全消失,同时又有很多华人不愿意看到国父孙中山创立的中华民国彻底消失,因而出现境外华人之间国家认同的分裂现象。

 你的信的后半部阐述了大陆兄弟期待台湾兄弟早日回家的愿望。我相信抱有这种纯朴思想的人在大陆不是少数,甚至大部分港澳以及海外华人也有相近的思想,希望兄弟和好。这种想法,根据我多年的了解,其实台湾的民众也并非不知道,只是这种想法没有很好地反映在一直以来大陆对台的具体政策上。

 譬如,直到目前为止,大陆政府不愿意接受“一国两制”(上下权力关系,即台湾必须接受大陆的领导)以外的统一方式,不愿意和台湾谈包括通过“联邦制”或连战先生曾主张过的“邦联制”等构想来达致统一。因此民众“统一”的纯朴心愿并不等同以权力为核心的政府层面的“统一”政策。

 现实里的对台政策还包括对台湾所部署的近千枚导弹和不许台湾参与世界卫生组织等台湾民众很在意的内容。而这些内容大部分大陆民众并不放在心上,但是相关或类似的新闻常常刺激台湾人的内心感受,也是造成台湾民众在国家认同上与大陆不一致的主要原因。

 举一例子,2006年有台北市参加的在曼谷举行的国际少年运动会上,北京市代表队队员抢夺青天白日旗的新闻就很刺激台湾民众。值得一提的是,播报此新闻的还不是亲绿的民视而是亲蓝的台视。通过此段新闻,台湾与大陆不同的“祖国”语境与国家认同的回异之处或可一目了然。你也会感受到两岸之间存在的问题远比我点到即止的要深刻很多。顺提,该新闻画面可上YouTube观看参考,网址是http://www.youtube.com/watch?v=tqEX8bwW1nM

             

                 台视新闻〈蛮横!中国选手撒野抢我国旗〉(09年4月16日补贴)

  我想现实的政策如能向你这样纯朴的理想看齐的话,美事一桩的兄弟团圆应是指日可待的。

  本信的回复恐怕未能解开你所有的疑团,或许有空可一阅其它相关拙文,对你理解关系微妙且复杂多元的包括两岸三地在内的华人世界,或有所助益。

学安!

  泉忠。

  〇〇八年十月五日于麻省剑桥(北京时间早上八时上贴)

追伸:谢谢你的体贴,特地用繁体字。我也懂简体,只是我所撰写中文文章绝大部分在港台发表,原文是繁体,为了尊重原文等理由,所以沿用繁体。繁体简体的问题,将来找个机会和大家讨论。

 

    连接拙文國慶日 思「祖國」

歡迎續閲筆者其它拙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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